热浪拍在脸上,带着浓烈的硫磺和铁锈味。

“走。”李长生没停步,盲杖敲击在干裂的暗红土块上,发出单调的笃笃声。

窃天体的视界在黑暗中持续张开。漆黑的排污管壁上,爬满了暗红色的乱码。这些代表地脉火毒的底层代码极不稳定,像一条条鼓胀的毒蛇,随着热浪有规律地扭曲、断裂。

王富贵走在中间,身上那件绸缎长袍已经湿透,黏在肥肉上。他每走一步都在倒吸凉气,脚底的厚底布鞋已经开始发软,散发出一股焦糊的胶皮味。

“东家,这底下比炼丹炉还邪门。”王富贵拿袖子胡乱抹着脸上的油汗,“剔骨帮那帮孙子就算想追,也得掂量掂量这温度。”

叶织秋背着沉重的萃取仪滤盘走在最后,防毒面具下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拉破风箱。她没接话,只是死死踩着李长生留下的脚印往前挪,生怕走偏半寸。

“行差半步,底下的火毒就会把人烧成干尸。”李长生声音被热风吹得发涩,头也不回。

走出不到半里,前面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跌倒声。

戚红叶单膝重重跪在滚烫的土块上。

她刚重塑的经脉还没长好。失去了极乐幻香那种麻痹痛觉的底层代码压制,她此刻的肉身纯粹是在硬抗。被地底纯阳火毒一冲,白皙的脖颈和手背上迅速浮起大片可怖的红斑。皮肉下,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来回穿刺。

这是火毒入体。

她死死咬着后槽牙,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淌,双手抠进暗红色的泥土里,指甲缝里全是血泥,愣是没有发出一声呼救。

李长生停下脚步,走回她面前。

盲杖点在戚红叶颤抖的肩膀上,李长生左手毫无预兆地探出,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了她后颈的死穴。

戚红叶浑身猛地一僵。

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又霸道无比的纯净金色气息,顺着李长生的指尖刺入她的脊骨。

没有温和的抚慰,这种纯净本源的注入像是在骨髓里倒进了一盆滚烫的铁水。戚红叶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闷哼,但那股快要将她内脏烤熟的火毒,硬生生被这一丝无瑕的气息压制回了丹田一角。

“我不收没用的废件。”李长生收回手,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一件死物,“跟不上,就死在这绝境里。”

戚红叶抬起头,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怨恨,只有死里逃生的狂热。她摇晃着站起身,用手背抹掉嘴角的血迹:“我能走。”

李长生转过头,盲杖在地上敲了两下。那一丝溢出体外的纯净气息,在极高的高温下开始悄然挥发。这种没有被天道污染的味道,终究会顺着热气流,一点点向地表外围的缝隙渗透。

“长庚。”李长生突然开口。

“哎,爷,我在。”陆长庚打了个哆嗦,赶紧应声。

“去前面探路。数到三十,左转。”

陆长庚看着前方那片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暗红,腿肚子直转筋:“爷,这黑灯瞎火的,我这霉运体质,万一把火毒给踩爆了……”

“去。”李长生只吐出一个字。

陆长庚不敢反抗,只能缩着脖子,贴着管壁往前挪。他双手死死扒着湿滑的墙面,嘴里念念有词。

管网前方三十丈的拐角处,三团静伏在暗处的红色乱码正在窃天体的视界中闪烁。那是剔骨帮安插在内层的暗哨。

陆长庚浑然不知。他刚走出十几丈,转进左侧的暗道,脚下突然踩到一截布满高温黏菌的烂麻绳。

“哎哟卧槽!”

他整个人往前一扑,双膝重重砸在地上,脑袋不受控制地磕向右侧管壁。

“哐当!”

这一下正巧撞在管壁一个生满铁锈的废弃十字转阀上。年久失修的转阀底座本就被火毒腐蚀得脆弱不堪,被他这半路一撞,底部的卡扣彻底崩断,发出刺耳的金属疲劳声。

“嗤——”

原本应该向地表排气的管道瞬间倒灌。一股浓郁得近乎发黑的高压火毒废气,顺着破裂的阀门,以极高的膛压反向喷射而出,瞬间灌满了前方十几丈的盲区死角。

“咳……谁踏马……”

盲区里传来几声含糊不清的喝骂,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。

李长生带着人走过去。

地上躺着三具穿着黑胶皮袄的尸体,脸上的皮肉已经被高压毒气烧得溶解,露出了森白的指骨,手里还死死扣着剔骨帮的制式连弩。连弩的机括都没来得及扣下。

陆长庚捂着额头上的大包,看着地上的尸体,一屁股坐在地上,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了半尺。

“通道干净了。”李长生跨过尸体,继续往前。

众人顺着暗道又走了半个时辰,周围的土块逐渐变成了坚硬的黑石。空间豁然开朗,一个巨大的地下废墟出现在眼前。

到处是堆积如山的高阶金属废料。中央是一座熄灭的高耸熔炉,炉皮上爬满了如同血管般的红色阵纹。空气里的温度比管网中又高了数倍,连光线都因为热浪而产生了扭曲。

熔炉旁,一个头发蓬乱、胡子拉碴的男人瘫坐在破藤椅上。他左腿齐膝而断,接了一截粗糙的玄铁义肢,手里拎着个破酒壶,正往嘴里灌。

空气里除了硫磺味,还混着刺鼻的劣质酒精味。

严烈没睁眼,只是停下了灌酒的动作。

“今天不收破铜烂铁。”他打了个酒嗝,含糊不清地嘟囔,“滚出去。”

“我来打个物件。”李长生站在十步外的黑石上,盲杖杵在地上。

严烈终于睁开眼。那是一双布满血丝、透着死灰色的眼睛。他盯着李长生的盲眼,又扫过他身后满脸戒备的戚红叶。

“剔骨帮的狗,也配来使唤老子?”严烈冷笑一声,根本不问来路,握着酒壶的手猛地砸在藤椅扶手的一个铁疙瘩上。

轰!

废墟地面的黑石缝隙里,瞬间蹿起一丈高的暗红色火墙。狂暴的地脉火毒被阵纹引动,化作一个环形的杀阵,将李长生一行人彻底封死在中央。

退路被死死堵住。

热浪瞬间翻倍。王富贵哪怕离得远,头发也发出一股焦糊味。叶织秋更是直接蹲下身,试图避开最上层的高温气浪。

“魏寒牙来了,也得脱层皮再走。”严烈拎起一柄满是缺口的铁锤,玄铁义肢踩在黑石上,发出沉重的咔哒声。

火墙逼近。

李长生没有后退,也没有让戚红叶拔刀。

他连半点物理防御的灵力都没调动。

在窃天体的视界里,这些狂暴的火墙不过是一堆胡乱拼凑的低阶循环代码,漏洞百出。

李长生抬起脚,直接迎着火墙走了过去。

“爷!”陆长庚发出一声尖叫,下意识捂住了眼睛。

李长生跨入火墙的瞬间,左臂那块封存着极乐幻香的毒斑隐隐作痛。但他体内那一丝纯净本源已经顺着经脉涌出体表。

没有任何声势浩大的气浪对抗,只有纯粹的规则碾压。

那些足以融化低阶法器的火毒,在触碰到李长生衣角的瞬间,底层的乱码瞬间溃散。

火墙从中间无声地分开了一条半尺宽的通道。

李长生就这么闲庭信步地穿过杀阵,走到铁砧前。

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金属残片,“啪”地一声拍在满是油污的铁砧上。

严烈的面皮抽动了一下。他本能地举起铁锤想要砸下,但视线扫过那块残片的瞬间,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
他手里的铁锤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砸碎了酒壶。劣质酒液流了一地。

那是当年他对抗仙宗失败、被打断双腿流放时,拼尽全力保留下来的无垢机括残片。

更让他战栗的是,这块残片上,此刻正流转着一层极其微弱、却又纯粹到没有半点杂质的光晕。没有一丝香火的腥臭,没有半点天道的污染。

那是他穷尽半生、搭上了一条腿和所有尊严,想要在物理机械上实现的“无瑕法则”。

“这世上的规则早烂透了。”李长生手掌压着残片,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,“我给你一块干净的,去砸碎它。”

严烈的胸膛剧烈起伏着。他猛地扑倒在铁砧前,用那双长满冻疮和老茧的脏手,发了疯一样去抚摸残片上的纹路。滚烫的铁砧烫得他皮肉滋滋作响,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。

压抑了半生的仇恨和不甘,被这块残片彻底点燃。

“噗!”

严烈猛地喷出一口心头血,直接喷在面前那座熄灭了三年的高耸熔炉上。

暗沉的炉皮瞬间亮起刺目的血光,地下废墟里响起震耳欲聋的机括咬合声。地脉深处最精纯的火毒被强行抽调上来,炉火冲天而起,照亮了他那张沾满鲜血和酒液的脸。

他透支了仅剩的寿元,强行重燃了这座炉子。

“你要打什么?”严烈转过头,死死盯着李长生,眼里的死灰变成了病态的狂热。

“一个能屏蔽天机探查,承载这乱码的载体。”李长生敲了敲残片。

严烈咬着牙,盯着熔炉里翻滚的烈焰,声音嘶哑:“现有的破铜烂铁,承载不了这么霸道的东西。强行锻造,一入火就会炸炉。”

他伸手指向废墟上方,那是渡口表层黑市的方向。

“要去上面。剔骨帮在黑市有个高阶废料库,里面锁着从上界流下来的深海陨铁和赤金沙。”严烈喘着粗气,“只有那种级别的材料,才配得上这块无瑕的底座。”

李长生转过身,盲杖点在地上。

“红叶。”

戚红叶走上前。

“去黑市。”李长生面无表情,“把东西拿回来。”